
土耳其,迷茫的国度


土耳其这次的地震,很惨。
目前死亡人数已超过1.8万人,而且根据世卫组织的估计,在两次强烈地震和震后暴风雪的夹击之下,整场灾难的死亡人数,可能是现在数字的八倍以上。
对震区的每个人而言,这是心灵和肉体上的折磨。
对土耳其政府而言,则是经济和政治上的巨大灾难。
据估算,本次救灾需耗费256-387亿美元。这些钱,对中美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土耳其来说,几乎无法承受。

所以震后,环球各国都向土耳其伸出了援助之手。比如我国,不但派出救援队,还进行了财务和物质上的援助。
但土耳其当局的做法,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。
面对近百年来最强烈的地震,数以百万计的灾民,土耳其军方第一个任务,竟然不是去抢险救灾。
反而在震后第一时间,就派兵越过国境,到同样遭遇强震袭击的叙利亚西北部,攻击受灾的叙利亚库尔德人。
对比我们热搜上每天挂着的土叙两国灾民感人事迹,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黑色幽默的事情了。
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。既然有钱打仗,为什么不拿去救灾?
埃尔多安到底在急些什么?

01
迷茫的国度
土耳其之名,由突厥演变而来,在鞑靼语中,是勇敢的意思。直译过来,即勇士的国家。
祖上是隋唐时期赫赫有名的突厥汗国,西迁后又建立了横跨欧亚非、囊括多民族多宗教的奥斯曼帝国,截断了丝绸之路,逼迫西欧国家开辟海上新航线,才有了后来的大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。
在百年“俄土战争”和一战中接连失利后,帝国惨遭肢解。1923年,凯末尔带领土耳其民族在废墟上建立起土耳其共和国。
协约国表示,承认独立可以。你爹500万平方公里的地盘就别想继承了,不过父债子偿,战争赔款你必须得接盘。
于是,土耳其成了一个含着欠条出生的国家。

为了快点还钱,凯末尔领导的共和人民党,废除了伊斯兰教为国教的法律,施行政教分离,决定学习大搞经济。
他先是学英国。
但到30年代,欧美社会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,只有社会主义的苏联一枝独秀。凯末尔立刻抛弃资本主义,倒向计划经济。
1934-1939年“一五计划”中,土耳其工业总值增长6倍,冶炼、采矿、水泥等行业全部从无到有发展起来,年均GDP增长6.2%。
可惜,凯末尔1938年就死了。为了防止宗教势力卷土重来,他给军队留下遗诏:谁搞绿化,就赶他下台!
这句话给土耳其埋下了动荡的种子。
因为,除了穷,新生的土耳其还面临另一个困境。
极盛时期的奥斯曼铁骑横扫天下,扩张太快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:地太多,人太少。
他们的解决手段很粗糙,即让俘虏加入军队,用被征服的民族继续经营地方,甚至不干涉宗教信仰。
与曾经的蒙古帝国套路差不多,地方上的各个汗国可以独立运作,甚至能反抗中央,各民族、宗教全靠武力拧在一起。
这个弊病遗留到了后世。
当土耳其从世界级大国变为区域性国家后,自然摒弃当年海纳百川的姿态,从多民族的政治体系转向土耳其人多数制,不再欢迎异族和异教,种族摩擦从未间断。
比如闹得沸沸扬扬的库尔德问题。
即便在土耳其民族内部,也出现“安纳托利亚派“和“马尔马拉海派”的分裂,前者期待着伊斯兰世界的拯救,后者则寄希望于土耳其与世俗的交接……
其国内就如一锅沸粥,翻腾着不同派别的权力、宗教斗争。

二战刚刚结束,各方势力就掀了桌子。正好此时,美国携马歇尔计划到欧洲大撒币。土耳其人一看有便宜占,果断倒向资本主义阵营。
1951年9月,门德列斯成立的民主党成为执政党,顺势加入北约,成为冷战的前沿阵地。并大规模引进外资,到1960年,私人企业从660家增加到5000家。
然而,由于独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辉煌的历史,土耳其在骨子里依然认为自己是一个大国,跟谁都敢硬刚。所以有“狗中哈士奇,国中土耳其”的说法。
政绩斐然的门德列斯也飘了,他怀抱着“大国梦”,不顾实际投资现代化建设,导致政府债台高筑,社会陷入严重通货膨胀。
他还大兴伊斯兰教,违背了国父凯末尔的“世俗主义”。
1960年5月27日,土耳其军方“奉诏”政变,处死门德列斯。
只是,屠龙少年终成恶龙。土耳其军方掌握权柄后,成立了“军人互助基金会”,下海大肆搞钱,涉足金融、旅游、建筑、化工、能源多个领域,每年都是上百亿美金的生意,成为国家经济的支柱之一。
此后,1971年、1980年、1997年,为了捍卫“凯末尔主义”与手中的财富,土耳其军方又接连成功发起三次政变。

过去几十年,国有资本、私营资本、军人资本、官僚资本,土耳其国内各方势力风水轮流转,每隔十几年,都得把国家经济搞崩一次。
资本主义、社会主义、国家主义、自由主义、世俗主义、宗教主义,一锅乱炖。
放眼全世界,你就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国家。
02
天降救世主
1999年和2001年,土耳其连续经历了两次经济危机,通胀率接近80%,大量资本外逃,银行利率一度高达1000%。
彼时,100万土耳其里拉只能兑换1美元,当时面额最大的纸币是2000万里拉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地银行取出来的。
在社会秩序崩溃之际,刚刚失去伊斯坦布尔市长职位的埃尔多安,选择自立山门,成立正义发展党,高举扩大社会福利和经济复苏的大旗。
次年,正发党在大选中胜出,埃尔多安出任国家总理。

1千万里拉1999年版
靠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的110亿美元援助,土耳其终于挺过危机。
但是,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拿了钱,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改革,主要就两条:私有化和自由化。
所以埃尔多安上台后第一件事,就是卖国企。
他认为,这些单位一个个不思进取,只知道靠垄断赚本国人的钱,一出国门直接就萎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干脆统统卖掉。
短短十年,土耳其政府通过私有化所得超过535亿美元。
这当然远远不够,必须得实实在在搞建设。
在对土耳其经济的直接操控上,埃尔多安表现得像个基建狂魔。他曾告诉外国记者,自己最骄傲的政绩,就是“把全国 81 个省全都变成建筑工地”。
可是,土耳其的地理位置,处在欧亚大陆的咽喉处,堪称兵家必争之地,东西方过路的,都给交买路钱。
但好巧不巧,中东虽然是油气储藏最丰富的地区,但小亚细亚却精准避开了这些资源,堪称扫雷小能手,只能作为一个转运枢纽,实在是不幸。

所以,家里没矿的埃尔多安,决定学习环境类似的中日韩三国,通过基建拉高房价,使得城市的资金充分的流动,从而获得发展资金。
但是,搞基建是要本钱的,日韩有美帝援助,中国本身体量大,土耳其想要复制它们的成功,只有两大法宝:借钱和印钱。
2005年,他引入了一种新里拉,也就是现在的里拉,一新里拉兑换100万旧里拉。
这次重建十分成功,从2005年到2014年的十年间,里拉对美元汇率只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几,这对于一个正处于发展中的中等国家已经非常不容易。
为了做到这一点,埃尔多安做出了三点努力:
1.缓和与国内库尔德分裂主义者的关系,增加了社会稳定性;
2.学习中国的做法,向欧洲发展低端制造业和旅游业,土耳其的便宜货成为欧洲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;
3.大量借外债,同时增发钞票,只要经济发展速度超过印钞速度,人们就不会感觉到货币问题。

一系列操作下来,土耳其国内市场一片红火,所有人的钱包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重。
尤其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,趁着全球货币大放水的浪潮,埃尔多安政府大举外债刺激经济,这些钱后来基本全流入到房地产行业,导致房价暴涨,涨幅冠绝世界。
至少在表面上,在埃尔多安执政的前十年,土耳其的经济数据非常好看,年均经济增速达到 6.5%,部分年份甚至超过10%。
人均GDP一度达到12500美元,翻了三倍。贫困人口减少了一半,中产阶级扩大至数百万人,外国投资者渴望贷款,进出口贸易蒸蒸日上。
一度被认为是世界经济的奇迹。
武功上,对内平定库尔德人叛乱,对外硬磕以色列,力扛俄罗斯。
让土耳其人民眼前一亮,小亚细亚屈辱了两百年,已经太久没有这种猛人了,因此回报给埃尔多安无比狂热的支持。
国民奉他为“救世主”,《经济学家》称他为"新时代的苏丹"。
兜里有钱了,出手也就豪横!
2012 年在墨西哥举行的 G20 峰会上,埃尔多安宣布,将协助解决欧元区的危机,并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 50 亿美元的援助。
一个中等国家,竟然有能力援助世界第二大经济体!这一举动震惊世界,也令士耳其人的民族自豪感得到极大满足。

对土耳其人而言,埃尔多安带来的改变,堪比凯末尔。
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,自己的国家居然能成为全球第十七大经济体。
原本只能出口羊毛、椰、枣的国度,还有让“made in Tuikey”服装畅销全世界的一天。
回来了回来了,奥斯曼的荣光要回来了!
哪曾想,是回光返照的回。
03
悲剧式选择
“他表面上是个世俗派,但骨子里却是个伊斯兰保守派。”
回看埃尔多安统治士耳其的 20年,《时代》周刊当年对他的评价,如此贴切。
这段时期,埃尔多安不断要求加入欧盟,并借助西方的力量,完成了历任国家元首梦寐以求的事情——镇压世俗派军队。
当权柄失去制约,野心就会膨胀。
2014年,土耳其最重要的“基建项目”,新总统官邸White Palace正式落成,造价6.15亿美元,有1100个坊间,比美国的White House大50倍,仪仗队统一穿戴16-17世纪突厥士兵装束。
2015年,埃尔多安通过修改宪法,将土耳其议会制变成总统制,并延长任期,意图更进一步,继续统治这个国家。
甚至还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,将原本改成博物馆的圣索菲亚大教堂,重新改成了清真寺。
凯末尔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。

全球最大的总统府
眼看着凯末尔主义和世俗化原则的影响越来越弱,2016年7月16日,土耳其军队做出最后的挣扎,意图再次推翻激进的带有浓厚伊斯兰色彩的政府。
旁观者本以为这是历史的又一次轮回,就像前四次一样。
然而,由于埃尔多安“救世主”的形象,市民们纷纷涌上街头抵制“叛军”,军方的坦克头一次哑火了。亲政府部队也迅速感到,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和265条生命,就平息政变。
埃尔多安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,在全国展开浩荡的清洗行动。据不完全统计,至少有20万人被逮捕、开除或停职。
当所有敌对势力被扫平后,再也没人能挑战他的权威。
2018年6月24日,埃尔多安赢得修宪后的大选,终于成为凯末尔之后,土耳其开国以来权力最大的人。国力也在蒸蒸日上,恢复奥斯曼荣光仿佛就在眼前。
但盛世的另一面,是衰败的开端。

不论埃尔多安如何维持自己的权利,经济规律早晚会找上门来。
由于结果的滞后性,在执政的前十年,他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带来足够恶果。但到2018年,这些恶果突然之间集体爆发,形成了一场巨大风暴。
在廉价资本大量涌入的时期,总支出 5380 亿美元的大规模基建策略,确实一度刺激了土耳其经济,但也使得外债规模过于庞大,占GDP比例达到一半以上。
由于借了太多的外债,导致里拉汇率恶化,恶化的汇率又加重了外债问题,形成了恶性循环。
而且长期大规模基建投入导致了太多的浪费,换不来经济效益,到了经济的下坡档,这些浪费都显现了出来。
同时,2003 -2018年,土耳其的广义货币整整增加了 24 倍,钱越来越不值钱。
一般而言,市场上货币投放多了,最直接的解决方法就是加息,把超发的货币收回去,美联储就一直在这样做。
但埃尔多安对此嗤之以鼻,表示,你们不懂土耳其,真主的指示就是消灭利率,经济学就是狗屁。
其实不无道理,加息的结果必然是国内企业大量破产,打工人失业,外资跑路,最后经济归零,通胀是没了,人也没了。
既然加息等于自杀,就只能延续原来的政策并加大力度,硬着头皮降息。
为此,他连续干掉三任央行行长,一年之内,将利率从24%降至8.25%。
土耳其央行,再无独立性。

几片伟哥下去,效果立竿见影。土耳其GDP增速重回6%以上,贸易逆差大幅缩小。
不过,代价有亿点点大,里拉以恐怖的速度贬值,土耳其出口的商品就变得非常便宜,但进口价没有变化。
比如,工厂高价进口国外汽车零部件,然后只能贱卖成品汽车。这样,出口确实能振兴,但全便宜了外资,爽到爆。
有些路子野的,直接大幅贷出里拉,然后兑换成美元,坐等资产升值。
被一波又一波薅羊毛后,土耳其里拉的贬值速度越来越快,持续刷新历史新低。
企业和老百姓的财富被洗劫一空。

对持有大量外债的土耳其企业而言,这简直是噩梦,他们的还债能力被严重稀释。
最直接的影响是会导致融资难,没钱就开不了工,市场上的产品就会变少,物价上涨更快。
土耳其的物价混乱到什么程度?数据已经很难形容了。以牛奶为例,基本情况是:
挤奶前一个价、挤奶一个价、挤奶后一个价;上架前一个价、上架后一个价、付款又是一个价;上午一个价、中午一个价、晚上又一个价。
很多超市索性不挂标价牌了,因为变化太快,写不过来。

相对应的,土耳其人的工资涨幅,完全跟不上物价。
为了抵御通胀,埃尔多安下令,全国最低工资上涨50%。在别的国家,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惊喜。
但在土耳其人民眼中,这绝对是一场灾难。
04
尾声
时间回到现在。
与二十年前满腔热血的那个英雄不同,掌权多年的埃尔多安,已经丧失了韬光养晦的能力,甚至将这个国家当作自己的私产。老友成了总理,女婿成了财政部长……
在外交上,土耳其也从不做出头鸟的凯末尔主义,变成了确立中东大国、自我膨胀的大突厥主义。
面对国民,他最爱使用的词是“战争”一一他将这场经济危机导演成“他们”对抗“我们” 的战争。
并祭出历史和宗教两面大旗,将之形容为“恢复奥斯曼帝国荣光”的最后一搏。
转变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,土耳其人并没有感觉到太突兀。但对于外界来说,埃尔多安却从当年的改革者和经济学家,变成了一个沙文主义狂人。
8050万国民被绑上了战车。
但最近几年,在长期超高的通胀中,土耳其国内矛盾重重,“埃苏丹”的光环正在消退。
毕竟再好听的口号,如果不能让人民的生活更好,都是刺耳的噪音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2023年正是土耳其大选年。
为了挽回形势,在国家几近破产之时,埃尔多安仍然大幅提高最低工资,并降低退休年龄,并用各种司法手段,构陷反对派。并不断的对外惹事,最主要目的就是转移国内的矛盾。
但还是没有能挽回颓势。
尤其是现在,天灾让国内矛盾转移也出现了问题,一旦灾民得不到妥善安置,反对派和库尔德人从中挑动,局势很可能失控。
而瞎子一旦恢复视力,第一件事,就是扔掉陪伴自己多年的拐杖。
未来,他是否会如同被抛弃的拐杖?

土耳其的大国梦还远着。最后希望人民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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